奥盈88娱乐:360万挖出的财富陷阱

2021-01-07 10:31:09
1.1.D
0人评论
本文来源:http://www.shenbo788.com/www_miss-no1_com/

www.shenbo2.com,这一重组方案当即遭到了华润的公开反对,但是万科当时并无表示。《VR女友》能让玩家领会到少女身上的每个部位散发出的魅力,从胸到臀,从腋窝到腿窝,原来都充满了诱人的少女荷尔蒙气息,这简直是一款女性身体美学的教科书式宝典啊。我曾经在两年内拍了十一部电影;经历过人累到极致的许多体验,曾有过30个小时不卸妆、不合眼的拍摄经历;而演员是创作中不能替代的部分,最终所有工作人员的努力都要通过演员的工作来呈现,观众把最大的喜爱和热情给了演员,那压力和辛苦我们也必须承受,只有高质量地完成工作,才能不负团队,无愧观众。据了解,自今年6月1日北京市实行最严厉控烟条例开始,8月21日,北京市控烟志愿总队成立,包括文明引导员团队在内的志愿者共1万多人。

3GPP也在今年3月采纳标识密码算法作为PushToTalk的密钥管理标准。  深空探测国际合作更广泛  欧盟和日本、印度等深空探索的后起国家,更多地通过国际合作弥补自己的技术短板。希望能有更多的引领全球互联网发展的科技创新成果在世界互联网大会上发布,通过科技创新解决全球互联网发展的问题,驱动全球经济的协调发展,让互联网科技的创新力量惠及全人类。2016-11-2215:14:14来源:北京晨报在野心勃勃抛出五年在中国开店数翻倍的计划后,星巴克日前在中国市场遇到了一点小尴尬。

魏建彦介绍,对亮的双星的监测,研究其是否具有行星或尘埃环成为科学家们利用月基光学望远镜开展科学研究的一个热点。沟通渠道不畅通,各项指令不能真正落实,这样的‘梗阻’很难真正收到实效。该功能操作简单,用户只需打开最新版手机客户端,点击照相机图标,选择包裹透视选项,扫描包裹二维码即可。启明创投主理合伙人加里·瑞斯切(GaryRieschel)称,创业公司开始悄悄接受较低的估值,未来会出现更多流血融资,所有独角兽都维持它们的估值是不可能的。

1

2009年春天,吉林老家几个亲戚不辞辛苦来到我们这个边境小城,想抓住一个发财的契机。

彼时,为应对美国次贷危机带来的经济冲击,国家推出了四万亿经济刺激计划,边远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曾和我一起倒烟的孙三,下手早,花55万买了一台二手挖掘机,已经收回成本了。这事儿通过我的传播,给老家的亲戚带来很大的震动。

孙三为人豪爽,是个有钱谁都可以沾光的人,平时去饭店屁股后边跟一串人,结账的时候遇见不错的哥们,必须要把对方的账也给算了。因此,在这个小城,很多人都对他竖大拇指,说他“讲究”。孙三对待亲戚朋友更是有情有义,听说老家来人了,立即在酒店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要给他们接风。

三舅家的荣姐端起一杯酒,恭恭敬敬地说:“听说三哥发了大财,看看能不能指导指导我,有啥好买卖,让我也沾个光,来个咸鱼大翻身。”

二舅家的表弟杨恩臣带来一个朋友,叫老徐,比孙三还大5岁,也紧跟着站起来,谄笑着说:“初次相识,三哥多多关照。”

杨恩臣最后站起来,举起酒杯:“三哥,这些人都没外人,咱都是实在亲戚,你给指条路,我们相信你!”

三哥被酒和恭维话灌得晕晕乎乎,他挽起胳臂,拍了胸脯:“这事你要是信三哥,啥也不用干,就买一组挖掘机,保你两年回本、第三年稳赚!”

已经成功的三哥就坐在那里,但老家来的亲戚们却显得有些犹豫。

荣姐嘴快,说挖掘机不是仨瓜俩枣能买来的,她怕手里一点钱投进去,连烟都不冒。杨恩臣则担心自己人生地不熟,怕买了找不到活干,也不懂管理。

三哥觉得这都不是事儿:“咱们亲戚里道的,有我挖掘机干的活儿,保证有你们的挖掘机干的活儿。管理这块儿你们放心,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问题是,你们能拿出多少钱?”

荣姐说自己能凑20万,是她和丈夫张立新起早贪黑收铁丝挣的,如果买挖掘机准能挣钱,她愿意全拿出来,“我是破釜沉舟豁出来了!”老徐家是开药店的,把药店兑出去也能凑20万。杨恩臣就对三哥说,他们3家能凑60万,买台旧挖掘机的钱够了。

三哥笑了:“旧挖掘机总坏,今天修,明天修,钱不少花还耽误活儿,这样吧,我也出20万,凑80万,咱们合伙。”

几人听完,立刻欢呼起来——他们此行的目的达到了。

三哥还不满意,觉得除了买1台挖掘机,还要再加4台翻斗车。因为环保卡得紧,有些工地不让带直喷发动机的挖掘机进,必须买电喷的,比如“日立360”。这种挖掘机首付50万元,4台翻斗车首付20万,加在一起才70万。三哥说,贷款抵押和评估还要交一些税费,“但咱的钱差不多,后期运营缺多少钱,我再去张罗”。

三哥名下已经有台挖掘机了,荣姐问他再买挖掘机会不会影响生意。三哥哈哈大笑,说自己那台挖掘机势单力薄,没有招,只能挂靠在别人公司里干,给人家交“管理费”不说,价格上还没有话语权,让人扒了皮还得客客气气说谢谢。有了2组挖掘机、4台翻斗车,就是个小型车队了,“修路和剥离土方的人上赶着找咱签合同”。

当时,三哥身边还跟了个小伙子,叫小五子,是老家三婶的儿子,是三哥的表弟。他早于这批亲戚来小城找三哥要事做,听了荣姐的顾虑,小五子叫道:“哎呀妈呀,有三哥给你出招,你们就等着数钱吧!”

饭后,三哥领亲戚们到一处露天煤矿参观,他从车里拿出一部望远镜,让他们仔细观察矿坑里正在作业的挖掘机。只见一只只钢铁手臂熟练地抓起黑色的煤炭,转身倒进身边的翻斗车里,轻盈、迅捷、准确——这分明是一只只抓钱的手。

不久之后,三哥带着他们交了首付,又从银行贷款280万,总投资360万,提回了1台崭新的挖掘机和4台翻斗车。当时没人把利息当回事,手续都由三哥办理,在荣姐和杨恩臣的强烈要求下,赚钱的家伙都交给三哥统一管理。

三哥所言不虚,他们的车队很快找到一个修公路的活儿,荣姐的丈夫张立新就留在三哥身边帮忙,其他人满怀憧憬地打道回府。

2

三哥的车队在乌拉盖大草原深处修路,到了夏天,那里的风景非常优美。一天没事,我开车去草原玩,顺便带点新鲜蔬果去看看他们。

草原深处堆起高高的黄土路基,洒水车、指挥车、翻斗车来来回回。三哥搭建了两顶巨大的帆布帐篷,一顶用来做饭,一顶用来睡觉。因为草原上蚊子多,每个床铺还配备了一顶蚊帐。

司机们起早贪黑地上工,但我发现最累的人其实是三哥——每天晚上他要上路检查,看有没有司机偷懒耍滑在背风的地方睡大觉;早晨安排完工作,他还要进城采购物资,包括米面蔬菜、副食烟酒以及各种各样的机械零配件。

那天,我站帐篷外边等了三哥半个小时,他一直在接电话,一边说话一边在小本子上记账,字迹潦草。

我想,这一天天、一月月下来,可是一本糊涂账啊。

那时我家配货站楼上有客房,三哥的工人每次进城或回家,都在我家打站(住店)。

一天晚上,小五子来了,满身灰土,只有牙还能看见一道白印。他进屋后二话不说,就把一只臭脚丫子举到卫生间洗漱池里,一边搓一边跟我埋怨:“这他妈哪是人干的活!这么大的灰,刮得看不见人,我要是撞死了都找不见尸体。”

自从车队组建起来,三哥就安排小五子开翻斗车。小五子没上过学,说话办事粗鲁莽撞,且分不清真假人,用东北话说就是有点“虎”。从他这儿我才知道,修路的活儿已经结束了,三哥他们转移到了三泡子露天煤矿。

我安慰他:“这几天风大,刮沙尘暴,过几天下雨就好了。”

小五子说:“那也不行!我来是开车的,不是吃土的。不给我加工资,我是不干了。”

我给三哥打电话,三哥在电话里骂:“不干拉XX倒,国强你不知道,这小子在工地上是我(关系)最近的人,可是这玩意,虎X朝天带头闹罢工,把我都快气死了!”

第二天早晨,三哥来货站找小五子,可人已经坐长途大客回老家了,连房钱都没给。

我跟着三哥一起去了三泡子煤矿,到了才发现,不能怪这些司机罢工,工作环境实在太恶劣了——一个露天开采区,40多台挖掘机和几百台翻斗车同时作业,黄色的粉尘遮天蔽日,摘下口罩吐口痰,还是能吐出二两沙子。

他们住的是地窨子,进屋就跟掉井里一样,厨房与餐厅连在一起,洗脸盆和洗菜盆摞在一块,地上堆满轮胎、机油桶,还有断成两截的弓片(翻斗车后斗和车轴之间承重的零件)。好在不缺煤烧,火炕和炉子可以同时提供温暖。

屋里闷坐着几个翻斗车司机,都说车坏了,却不去修。开挖掘机的司机坐在轮胎上,一脸无奈地说:“三哥,你把上个月工资给我就行,这个月的我就不要了。”

三哥一着急,把新买的弓片往地上狠狠地摔去,大家吓了一跳。

“你们啥意思?沙尘暴就不干啦?阴天下雨不干活白拿工资时你们咋不闹呢?”三哥骂道。

这时,荣姐的老公张立新从外边回来,吐了一口沙子。他身形瘦小,我都担心他会一不小心让外边的大风给刮跑了。

张立新把三哥拽到厨房说:“小五子忽悠大家说,别的车队司机都给‘特殊天气补助’,一个月800多块钱,也不知道他听谁说的,大伙儿就信了。现在正是剥离土方的关键时刻,一天都不能耽误,煤矿要在上冻前出煤!”

“那怎么办?现找司机也来不及啊!特别是挖掘机司机,哪个车队都像祖宗似的供着,不能得罪。”

姐夫小声说,挖掘机司机可以偷着多给开点,让他先去干活,剩下的好好说,“别跟他们发火,真都撵跑了,谁给咱干活?”

于是,三哥回屋,答应给每位司机涨500元工资,好说歹说把司机们劝上岗。

没过多久,小五子又回来了,还把烫着刨花头、抹着大红唇的漂亮媳妇带到工地上顶替厨师给大家做饭——是老家的三婶给三哥打电话,嚷求他叫小五子回工地干活。可小五子四处吹嘘:“看,我三哥又把我请回来了吧,他的车队离不开我!”

3

车队有活干,挖掘机和翻斗车按时还贷款,这钱挣得让人羡慕。我也想买台挖掘机让三哥管理,但被媳妇劝住了,“买卖好做,伙计难搭”。

小五子没能经受住诱惑,他跟三哥说:“我妈给我借了5万元钱,你给我也赊1台翻斗车,我边挣钱边还贷款,不比给你开车挣得多吗?”

三哥一想也是,毕竟是自己亲表弟,能帮一把是一把。他用5万元交了首付,帮小五子提回了1台46万的大型翻斗车。当然,手续都是三哥做的,抵押贷款的时候写的也是他的大名。

从此,小五子就不在三哥的工棚里住了,他开着崭新的翻斗车到处炫耀,谁家给的钱多就给谁家干几天。有些私人的工程,开价的时候给得挺高,算账时候就费劲了,小五子不知好歹,上了好几次当,也没记性。

有时还款到期,小五子没钱还,银行追得紧,三哥只好帮他垫——此时,三哥后悔也来不及了。

一天后半夜,外出干活的小五子突然回到工地,砸开厨房里边一个小屋的门,把媳妇和奸夫堵在屋里。他举起一根1米多长的铁撬棍,虎了吧唧的,要行凶。三哥赶紧把人拉到市区,为避免事态恶化,建议那个男人给小五子1万元精神损失费,“此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能提”。

可那年回老家过年,小五子竟把媳妇劈腿、还挣了1万块钱的事当成了不起的“成绩”到处显摆,媳妇在屯里没法待了,一生气和他离了婚。

再回工地,小五子孑然一身,开车都没了精神。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事就惹祸,有时候还偷三哥的齿轮油卖钱。三哥训了他几句,他竟然偷着把翻斗车以极低的价格卖掉了,然后揣着现金跑回老家。三哥给他打电话,他理直气壮:“当初你要是不答应,我还不买车了呢。弄得我白干两年一分钱没挣着,还把媳妇混没了!”

三哥给三婶打电话,三婶在电话里把小五子狠狠地骂了一顿,说等卖了苞米慢慢还钱。

最后,三哥白白给小五子还了20多万的银行贷款。

一天,三哥愁眉不展地来找我,说挖掘机被锁在工地了。我赶到现场看,挖掘机还在原地,但是周边没有银行的人。

三哥爬上去检查,机器没有任何损坏,但是无论摆弄哪根操纵杆,挖掘机就像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

挖掘机司机提醒他:“是不是贷款到期没还啊?”

三哥给日立挖掘机的售后服务部打电话才知道,贷款逾期未还,银行可以利用远程遥控把挖掘机锁死。我到银行取出10万元现金给三哥应急,他郁闷地说:“原来活儿有的是,利润薄点也没觉得怎么着,现在锡霍铁路和霍阿公路竣工,从公路铁路上陆陆续续撤下来的几百台挖掘机,他们都在抢剥离土方这块蛋糕。”

之后的基建工程越发不靠谱,有一伙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人在工地上拉横幅,大张旗鼓地招标,但签合同时要向每个车队收取5到10万不等的“项目保证金”。三哥四处奔波,终于凑齐了5万元项目保证金,等他兴高采烈地来到“项目部”,发现那些高昂吊臂的吊车、崭新的挖掘机、一排排翻斗车都不见了——这伙骗子带着100多万合同款,连夜远走高飞。

工地上的活也越来越难干,有些项目干到半路,因各种原因说黄就黄,工程款也以各种理由拖着不给。开工之前,啥手续也没要,进工地就干活,可算账时,对方就要车主出具增值税发票。有些单位必须经过法院判决,才会像挤牙膏一样一点点给钱,有的企业干脆宣布破产,连人都找不到。

可是,挖掘机和翻斗车的贷款一天也不能欠,司机工资和机器的保养维护都不能少。三哥的资金越来越紧张,他开始不停地借钱,从二分利、三分利,最后连我的门市房也被三哥抵押给银行,贷出了50万元。

本地生存艰难,三哥就想把挖掘机和翻斗车拉到山西去修路。

临行前,三哥请大家吃饭,我劝他:“宁可在家挣八百,也不到外地挣一千。”

三哥拍着胸脯:“朋友介绍的,多少年的哥们,他不能坑我,你们放心吧!”

三哥雇了3台拖板车把挖掘机和翻斗车拉去山西,工地处于太行山山腰,修的是忻州市保德县通往沧榆高速的一条省道。头一个月,施工还挺顺利,山石虽然坚硬,但也不是啃不下来。三哥想,这也许就是本地挖掘机不爱承揽这个项目的原因吧。

进入7月,天气突变,三天两头下雨,下雨就要停工,面对停摆的机器和无所事事、工资照拿的司机和员工,三哥急得眼睛直冒火。

好不容易熬到9月,云开日出,机器轰隆隆开上路基,山脚下又涌上来一帮村民。他们手持铁锹镐头把机器设备团团围住,一铲土也不让往车上装——这条公路占用农田,村里并没有把补偿款全额发给村民。

时隔半年,我和妻子在准格尔的亲戚家再次见到三哥,他是特地从山西赶来的。

三哥鬓角白了,人也瘦了很多,脸晒得跟包公一样黑。我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我们曾经一起私贩卷烟的时候,三哥带着一车卷烟冲破烟草专卖局重重包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但如今,精神抖擞、豪情万丈的三哥消失了,他再也没有直起腰说话。

那种沮丧和无奈是从心里洇出来的,像一团浓重的阴霾把三哥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送三哥到客车站的时候,我没有忍住,眼泪哗哗地往外流。

在山西折腾了1年,三哥又雇拖板车把挖掘机和翻斗车拉回北方小城。一去一回,光运输费用就花了7万多。修路期间,他投入的工人工资、伙食费和设备维修费用近30多万,令人气愤的是,到现在那笔修路工程款都没有讨要回来。

4

老家的亲戚又来了,在我家和三哥碰面。

张立新跟三哥在内蒙古剥离土方的时候,荣姐和儿子在老家相依为命。这个孩子12岁就得了白血病,可是不管病情有多么难缠,荣姐总有一份希望在,觉得挖掘机没黑没白地在矿山工地上干,一年下来,自己怎么也能分个十万八万的。

现实是骨感的。三哥把这些年的收入与开支明细表拍在桌子上让大家仔细核对,清算下来,不但不能分红,每个人还要倒找三哥3万多元——这样,挖掘机的所有权才是他们4家的,而不是银行的。

面对一大包修车、买零件的单据,还有每个人签字的借款欠条,以及这些年的还款记录,老家亲戚们都傻了眼。这些单据是真是假?有多少水分?他们一概不知。

老徐当时就蹦了起来,好在是在我家,他没有掀桌子。杨恩臣心里懊恼,但碍着亲戚情面,始终没有发火。

“咱们还银行的钱有很多是我借的,这些钱分分秒秒都有利息。不瞒你说,我现在外债将近200万。这都是咱们这台挖掘机和4台翻斗车赔的。”三哥非常无奈。

荣姐绝望了,她暴跳如雷:“孙三!你骗人,你玩手段,你欺负我们外地人,你对不起我家张立新鞍前马后伺候你这么多年!”老徐也出言不逊,最后我和媳妇大声制止他们吵骂,并挡在中间,防止他们动手。

合伙买卖难做,挣钱了又是秧歌又是戏,赔钱了便吹胡子瞪眼拍桌子骂娘。此时的挖掘机早就不是抓钱的手,而是一根化脓穿孔马上就要夺人性命的盲肠。

可是投进去的钱,不是说撤就能撤出来的。此时这座北方小城的基建市场已是风雨飘摇,各大煤矿工程机械产能过剩,挖掘机和翻斗车严重贬值。

4年而已,当年花180万买的挖掘机折旧后还不到60万,40多万的翻斗车也只能卖2万——就是按废铁的吨位计算的。如果把所有的设备都卖掉,他们投资的80万正好赔得一分不剩,等于白给挖掘机厂家和银行打工了。

大家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在我和媳妇的劝解下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荣姐两口子住在我家。荣姐把张立新全身的衣服都扒下来洗,她跟我媳妇说:“前年我去工地看张立新,我把他的脏衣服和被罩换下来洗,在内裤里竟然发现了几只胖乎乎的虱子。”

张立新说这还不算什么,他在零下30度给翻斗车加油,人在野地里都站不住脚。荣姐愤恨,觉得他们付出这么多,不仅没有挣到钱,还赔了,“张立新你也完犊子,你始终待在孙三身边,他有没有糊弄咱们你不知道?”

张立新说自己天天出去给翻斗车加油,买零件、修车的事他掺和不着。当初他们也没有请会计,三哥写什么就是什么。

“我们让孙三给害死了!”荣姐趴在地板上失声痛哭,“我儿子每个月都得去天津看病,有时候一天就得5000块,我把钱都压在败家的挖掘机上了,我对不起我儿子啊……”

三哥和一干亲戚合伙买挖掘机,他们的协议上也有我的签名。作为见证人,我也被卷进了纠纷之中。

要说账目有错误,三哥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买东西丢三落四,回到家给三嫂报账时难免有所偏差。或者多,或者少,数额不会太大。

趁着夜色,我偷偷溜到三哥家,打算问个究竟。三嫂正在那包收据堆里翻找,她觉得自家贴进去的钱更多,可能还落下了什么细节没有上账。我要求三嫂实话实说,有没有造假?她大喊冤枉:“国强,我对灯发誓,我要是弄假账糊弄他们,出门就让车把我撞死!”

三嫂的嗓门高,骂骂咧咧:“当初要不是他们非要合伙买挖掘机,我们能赔这个X样吗?我们自己那台挖掘机都回本了,就你三哥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装大屁眼子,帮这些八竿子扒拉不着的亲戚。挣钱时都不吱声,赔钱了弄一身不是!”

三哥也承认自己让亲戚们坑苦了,不光是小五子,还有几个老家的亲戚买车,也是他签的字,结果人家干几天发现不挣钱就扔下车跑了。最后贷款还不上,车让银行扣了,他们借三哥的钱也不还,甚至在配件商店挂的账也要三哥结。

“那也不至于赔那么多钱啊。”我说。

三哥说,是银行利息把他咬进去的。四家共投资80万,每年虽然在挣钱,但总要还280万贷款产生的利息。这些年为了按时还贷,三哥借了不少高利贷,沿山路的一套门市房就被高利贷讹去了。另外,去山西修路那次赔得最惨,始终没缓过来。

我相信三哥没有骗人。

在这座小城里,养挖掘机赔钱的不止三哥一个,甚至可以说无一幸免。有人摔了一个嘴啃泥,有人是粉身碎骨。我有一个朋友,他在基建项目火的时候把自家宾馆卖了500万,又在亲戚那儿凑了500万,组建了一个庞大的基建公司,后来因为还不上银行贷款,20台挖掘机全被银行锁定收回,自己的钱打了水漂不算,亲戚们的钱也血本无归。走投无路的他钻进汽车,开足马力,撞向一台报废翻斗车,可命大,没死成,人残废了。要钱的亲戚们看他这副惨状,只能自认倒霉。

自此,养挖掘机的人成了“危险分子”,大家在街上见了都躲着走,生怕被讹上。

经过一夜的沉淀,几家人冷静下来。旧账不提,眼下的路该怎么走?荣姐主意多,她跟三哥说:“既然不挣钱,这台挖掘机就先别动了,明年开春把它承包出去。承包费不多,一年10万,谁能保证挣到10万以上谁就干。”

这个办法貌似合理,三哥却不同意:“你们没权不让挖掘机干活,咱们还有饥荒没还完呢!”三哥的方案是,每人再给他三万五,这是挖掘机最后几个月的贷款。挖掘机的产权在银行那抵押着,只有还完贷款,这台挖掘机才真正属于他们。

杨恩臣面露难色,觉得再往里添钱,他没脸往家里打电话;老徐说自己山穷水尽,一分钱也拿不出来;荣姐说她的那份钱就不给了,张立新跟着三哥干了几年,“就当工资了”。

眼看不能继续合作,就往散伙了整。最后,三哥提出把那4台翻斗车先卖掉,还完最后的贷款。因为时间仓促,卖给外人来不及,最后这4台车就合给三哥,顶了那笔贷款钱。

几人又签了一个协议,写明挖掘机正式成为4家人共有财产,没经过每个人的同意,谁也不能拉走干私活。

第二天,荣姐领着一班人马没精打采地回了吉林老家。

5

2015年12月10号,信用社给三哥打来电话,说他用房子办理的抵押贷款马上就要到期了。这房子是我的,当初被三哥抵押贷了50万,如果不及时还款,不仅房子没了,征信也会受影响,以后在银行借款就难办了。

我去找三哥商量对策,没说几句话,钱姐来了——论起来也是我们的亲戚——她一把抓住三哥的胳臂:“三儿啊,今年咋整啊?儿子结婚要买楼,你帮帮我,给钱凑点,就当姐求你了。”

三哥惭愧地说,随礼的钱他有,别的没有。钱姐揪住三哥的耳朵往死了拧:“你坑死我了!”

三哥笑了,让钱姐把欠条拿来,他要改一下。只见三哥接过欠条撕掉,重新写了一张——他在50万欠款的基础上又加了10万元利息。三哥说:“姐,你再让我缓一年,回头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钱姐走后,三哥的父亲对他说:“刚才你老姑来了,哭哭咧咧跟我说孩子上学要借几万块钱,我给她拿去1万。你还欠她多少钱?”

三哥气囔囔地说,本金都已经还完了:“她这是要利息呢,再来无论什么借口都不要给她拿钱。”亲姑姑这样拐弯抹角地要利息,让三哥感到伤心沮丧:“这是墙倒众人推啊,可我孙三还没死呢!”

我还记得当年三哥的父亲过生日,亲朋好友团团围坐,送来的蛋糕、鲜花、水果摆都摆不下。开席后,建筑公司的领导和车队的司机纷纷站起来给老人敬酒,排着队给老人塞红包。都说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想想三哥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再看看如今,那些整天跟在三哥屁股后面蹭吃蹭喝的人消失了,亲戚们也都变了脸。

50万抵押贷款的还款时间迫在眉睫,三哥三嫂十分焦急,给所有能张嘴相求的亲戚都打一遍电话,可是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

没办法,我只好给朋友打电话借钱,先把银行的账还了。续贷时,银行把“借款人”这一栏直接填上我的名字,这样一来,贷款的性质和借贷关系就完全变了:过去,三哥用我的房子抵押,他还不上款的时候银行才可以找我要。现在这笔钱等于是我用自己的房子抵押,贷出来给三哥花。

6

2016年夏天,我回吉林老家照顾母亲,暂时没有三哥的消息。只听说荣姐在长春给儿子看病,到了年底挖掘机也没人承包,一年时间又荒废了。

来年春天,荣姐和杨恩臣突然来到三哥家,说吉林市修高速公路,有朋友承包部分土石方工程,如果把挖掘机拖到吉林应该能挣到钱,要是不挣钱,他们再把挖掘机拖回来。

三哥说行,但是谁动谁得先交10万元承包费,“这是你们定的规矩”。荣姐破天荒露出笑模样:“按说应该先交钱,可是孩子有病,一分钱都拿不出来。老徐天天上杨恩臣家要放火要杀人的,说杨恩臣把他害了。”

老徐天天借酒消愁,喝点酒就吓唬人,有一次竟然跟踪杨恩臣的儿子,但没把孩子怎么样。他挺不容易,为了入股把药店兑了出去,结果7年没挣到钱,弄得媳妇跟他吵架,扔下孩子走了。

荣姐说知道三哥为这台挖掘机操碎了心,他的付出大家都心知肚明:“咱们就是没赶上好时候,也没遇到好机会。这次吉林市修高速,一两年干不完,如果顺利也许咱就能掏一把。三哥你要是有时间,把你那台挖掘机也弄去,还是你管理,我们仍然信任你。”

荣姐的话让三哥心里一暖,可他说,自己的那台挖掘机就不去了:“你们到年底也不用非要挣出十万八万的,别出事,安安全全的就好,谁让咱们是亲戚来的。”

之后,三哥只提了一个要求:“你们绝对不能把挖掘机私自卖了。这挖掘机是咱们4家的共有财产。”

“哪能干那不是人的事呢!你放心,让国强给我们担保。”荣姐眉飞色舞。

我说:“你们的事我已经掺和够了,这回就别扯上我了。”

可荣姐执意要写个协议,依然让我作证:“证明我们的挖掘机让我拉走,保证不私自卖出去。如果连续两年没挣钱,再让三哥拖回来。”

三哥也不好反驳,考虑再三,就决定让他们干一年试试。一周后,这台挖掘机开上一辆拖板车,三哥又把一只备用的小铲装上车去,说:“这个铲小一点,抠沟种树的活也能干,绑结实了,别颠丢了。”

拖板车缓缓启动,三哥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管理了7年的挖掘机从视线里渐渐消失。

这年春节,我照例回吉林照顾母亲,听说荣姐的儿子病重,特意去医院看望。我问她这一年挖掘机挣到钱没有,荣姐遗憾地摇摇头,说没关系根本进不去,就在郊区修了几天水库,挣点钱都不够给司机开支的。

出了正月,三哥突然来电话让我帮忙:“去看看我的挖掘机还在吗?”

我问他怎么了?三哥说:“听说他们把我的挖掘机偷着卖了。”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知道怎样安慰他,琢磨琢磨,觉得如果荣姐和杨恩臣真把挖掘机卖了,首先对不住我——他们背信弃义,让我这个“证人”无法交代。之后,我又感到疑惑:挖掘机的手续在三哥手里,他们怎么能私卖出去呢?

三哥说:“我也纳闷呢,这几个人胆子也太大了,那挖掘机发票上写的是我孙三的名字,没有我的签字,他们的买卖合同无效。我已经咨询律师了,可以随时到法院提起诉讼。”

我给杨恩臣打电话,他承认了,然后说这是老徐和荣姐的主意——老徐找到一个买主,把挖掘机卖了44万,钱3个人分了。当时,荣姐的儿子正要做骨髓移植手术,为了凑手术费,她把房子都卖了,也是山穷水尽,实在没辙。

“不过我多分的那份,始终给三哥留着呢。啥时候三哥来吉林,我立即给他。咱们还有亲戚这方面关照着呢,到啥时候也不能忘了。”杨恩臣说。

后来我给荣姐打电话,她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一直不接。

7

2018年,老家亲戚们之间传递着两个坏消息:一是小五子整天借酒消愁,结果喝多了脑出血,没救过来;二是荣姐的儿子手术失败,没能从无菌病房里走出来。

直到2019年年终岁尾,我才再次见到三哥,他的电话又忙起来,无一例外都是要账的。

三哥已经身无分文,感慨之余,他突然想起自己远在吉林市的那台挖掘机,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他无比委屈地埋怨:“这台挖掘机在我手上干了7年,连本带利还掉300多万,最后只卖了44万。每个人平均应该分得11万,可他们把属于我的那份也分了,里外里我是一分本钱也没收回来。”

起诉吧,三哥离吉林市那么远,没时间去打官司。再说亲戚之间对簿公堂,也太磕碜了,让人笑话。不起诉吧,这口气三哥实在咽不下去。

在这种愤懑、沮丧、纠结和无奈的情绪中,三哥又迎来了新一轮的讨债高峰。不知道,他要怎么打发那些堵门口要账的亲戚呢?

本文系网易文创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
投稿给“人间-非虚构”写作平台,可致信:thelivings@vip.www.shenbo2.com www.shenbo788.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单篇不少于3000元的稿酬。
投稿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其它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题图:《麦子的盖头》剧照

其他推荐

菲律宾申博真人娱乐登入 菲律宾申博开户网址 申博电子游戏 申博游戏登入不了 菲律宾申博娱乐登入 太阳城现金网
申博免费开户官网登入 申博娱乐在线下载登入 升级版申博太阳城直营网 申博真人游戏登入 申博网上娱乐总公司 申博亚洲太阳城娱乐直营网
申博娱乐城直营网 申博在线 申博游戏平台登入 申博开户现金网直营网 申博管理平台登入 申博真人游戏直营网